獦旦听它要服下仙药,立时便急了,叫道:“喂,应龙,你可是明明允诺了要将仙药给我的! ”
应龙瞪它一眼,说道:“你急什么?难道我会反悔不成?象你一般?漫说此刻我暂时不须服药,纵然服了一粒,还剩下二粒,你不过要救她性命,难道还要与她再登仙籍,嘿,那可不知道天庭会不会再逐你们一次?”
獦旦奇道:“你说仙药共有三粒?”
应龙张开巨口,吐出一个非金非木的盒子,盒身似乎闪闪发光,但表面看来又甚是温润,一望便知并非凡品,獦旦认出这正是当日黄帝掷下寒潭的盒子,不禁心中一热,看了怀中的萼绿华一眼,只觉她苍白的脸颊上似乎也泛起了一丝红霞,于是八千年的岁月便从来没有这般紧张过,生怕眼前还会再生异变,上苍终要将有情人捉弄!
应龙瞧出它的情急之状,巨口微撇,将那盒子掷了给它,淡淡说道:“你心心念念要得到仙药,此时见到了盛药之盒,又打得开么?”
獦旦接过盒子,只觉手中这小小的盒子竟胜似千钧之重,握在手中竟然不觉沁出冷汗,再仔细看这个盒子,却是四周严密,浑然一体,哪里有开盒的缝隙?不禁微微一怔,当下连施几种开锁之术,但力量似乎均是石沉大海,没半分动静,知道应龙是有心戏弄,但也做声不得,当下只得将盒子递回给应龙,摇头道:“我不能打开,还要有劳龙兄!”以它倨傲的个性,这一句话说的实是甚为艰难。
应龙其实是要报它方才羞辱龙族之仇,见它伏低,倒也不为己甚,当下接过盒子,托在掌中,笑道:“这是当年黄帝争霸天下之时,传送紧要信息之用,若非当时与闻机秘者,哪知开盒的口诀与法术?若能轻易破解,难道蚩尤帐下还缺了法力高深之辈么?”它见此时压低獦旦,不免心中得意,又便说了这样一番话来,才双掌合握盒子,暗暗施法,果然便见盒中缓缓生出裂缝,然后缓缓分开,露出三粒约指头大小的丹药,一时间只见金光耀眼,顿时便将山洞照亮,隐隐似有万道霞光腾旋洞中,那三粒丹药身侧更是光晕流转,叫人稍一凝视便目为之眩,纵是千粒万粒的明珠放成一堆共放光芒似乎也不足以拟其奇光,加上奇香扑鼻,隐隐便有些似石钟幽兰发出的香味,但又似乎淡雅得多。
张晦怔怔看了半晌,突然间想起一事,急急叫道:“大叔,这仙药能不能给我一粒?”
应龙奇道:“你也想要?你才活了十几年,一次灾劫可都还没遇到,几千年的光阴,这便盼着长生不老了?”想了想,摇头道:“这可不成,你若飞仙而去,我统一妖族开创新天地的梦想可须得落到谁头上去?”
张晦见它念念不忘此事,显然是大为当真,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叫道:“不是我要长生不老飞仙证道,我才不希罕那劳什子呢!我是突然想起,我娘当年被坏人重伤以内丹遁去,这些年来一直不得音讯,白虎大叔说她可能是因为重伤之下昏迷不信,或是失去了千年的修行,我是想如果日后寻到了她后,给她服下一粒这药,说不定便能补回她的千年修行,也可令她不受灾劫之苦,至于我么,我的灾劫那是遥远之极的事,且到日后再说罢!”
应龙听他说得诚挚,心中微动,想道:“这孩子不但聪明,而且重情,倒真是难得得很,难怪白虎将他这般看重……他要这丹药,我便给他一粒成全了他罢,我从来也没贪图这玩艺的,何况若不是他,可也不能取出这仙药!只是却不知道他母亲又是哪一位?”当下道:“成啊,这有什么不成的?你也拿一粒去罢,嘿,服下这仙药,任她受了多重的伤,哪有不痊愈的?千年的修为有什么不能抵补的?”
张晦见它允诺,不禁欢喜之极,笑道:“这可多谢得很了!”
应龙见他喜色外露,挂着眉梢之上,纯然一片孩子气,不禁又想道:“这么一桩本就该他得到的事物,他反而谢我,这么忠厚未免过了些,以后还得多加以教诲,否则怎能成为统御妖族的一代雄主!哈,白虎精若是知道它苦心栽培的弟子还能担此大任,不知道它是骄傲多些还是不安多些?只是还是惊讶恼怒多些罢?”想到此处,不禁微露笑意,大感有趣。
獦旦接过仙药,这是它梦寐求之许久之物,捏在指尖不禁手指微颤,看着那个绿衣女子萼绿华,只觉似乎一切的艰辛焦虑此刻都得到了千倍万倍的回报,既觉欣喜欲狂,又觉得心潮澎湃,当真是说不出的激动。当下将仙药缓缓递给她,柔声道:“这些日子可苦了你啦,不过日后却再不须得如此辛苦,你……你快服了它罢!”
萼绿华本来一直脸色惨白,神情萎顿,似乎连说话的气力都已经没有,听到它说般说来,却勉强挣扎着微微一笑,低声道:“我不苦,这些日子辛苦的是你!”
獦旦握紧拳头,大声道:“哼,待你伤势愈可,咱们再去寻他,此仇若是不雪,我心里便永远都插着这根刺!”
萼绿华拿过仙药,虽未立刻服下,但嗅到那股香味,精神似乎已经健旺了许多,微微笑道:“这……这又是何必?你性子永远是这样,什么都要记在心里,其实已经过去的事,有什么放不开的?”
獦旦大声道:“他辱你伤你,此仇此恨我如何会忘?你……你快服了药了罢!”前两句说得大是凌厉怨毒,但转至最后一句,却全然化为温柔缠绵的声调。
萼绿华嫣然一笑,将仙药举到口中,却没有吞下,忽然出人意料的问道:“统一妖族,你真是这样想的么?还是这是龙神的意愿?”她的目光看着张晦,但却是在问应龙。
张晦实是对此一无所知,不免将目光投到应龙身上,心中实在盼望它此刻不过是玩笑一场,却听应龙笑道:“你要问此事为何?”
萼绿华微一踌躇,说道:“蝼蚁惜生,我亦不免,可是此事关系重大,就算为着惜生,我也要将此事问个清楚,麒麟兽自古便为妖族之王,虽然此时被囚于天师观中,便只须寻到盘古神斧,它重新振奋图强,以它的能力,妖族未始不能统一图强,比之你寄望于这个年轻孩子,不免有些痴人说梦的意味,我更担心你是存心要为着别人做嫁衣,那时妖族大乱,未始不是更大的浩劫!你若看得起这个孩子,不如借他手去取得盘古神斧,救出麒麟兽脱困,她经此一劫,只怕也会全心重整妖族的!”她声音微细,但一字一句却说得甚是清楚。
应龙冷冷道:“哼,什么为人作嫁衣,何妨直说你是怀疑我是受人利用?或根本就是我们龙族利益薰心的一个阴谋?你也不想想,以龙宫的富庶权势,陆地上的东西还须要些什么?不论是什么物件,海里不比陆上多得多么?”
萼绿华淡淡道:“野心与现实根本就是两桩事,海中虽好,陆上却也不差,无论人与神,都希望权势的范围越大越好,能叫普天之下尽为王土,这并非一句虚言……我不识得青龙神,不敢说它有什么野心企图,但应龙你,咱们虽然只是初见,却并非初识,你当年随着黄帝征战,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大家固然以为你不过是对天女魃忠心耿耿,但这又何尝不是你自己的野心呢?野心,带来的只会是灾难,眼下妖族虽然四分五裂,但日子过得还算平静,你何苦要为自己的私欲扰乱这样的平静呢?”
张晦没料到这看似茬弱的女子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向应龙看去,心中好生惭愧,想道:“它们说的似乎都有道理,可是我却不能辨定谁是谁非,谁的道理最大最正确,唉,有时候,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的?”眼见余光看到獦旦大为苦涩的神情,似乎有些无奈,似乎又有些骄傲,甚至还象是早已经预计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的。
应龙看着萼绿华,心中不禁惊讶,它确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竟然不似见识短浅之辈,实在大出意料之外,它同样是听说过萼绿华声名的,这声名自然不仅仅是因为她与妖族相恋,被逐出天庭,也不是因为獦旦为着她甘心被白虎精逐出石扉洞天,从此性情大变,残忍嗜杀。
传说中的萼绿华,是个常着一袭青衣,容貌绝整的仙女——秦弄玉的箫,董双成的歌,萼绿华的舞,这在天宫是出名的三绝,弄玉吹箫,能感凤来止;双成轻歌,能教仙心荡漾;但萼绿华的舞,却能迥风舞雪;她的舞姿是那样的温柔翩纤,可是行事却是刚烈决绝的——她违反了天规与未得大道的妖相恋,天帝怜她,她却毅然决然的跃下凡尘,自甘堕入凡尘轮回,只为摆脱天庭的清规戒律。一时间微微踌躇,倒觉得跟她颇难解释,一则说来话长,二则认真向她解说,要求她理解认同,似乎也属无谓之事,当下板起面孔,冷冷说道:“你只顾保全自己的性命罢,多顾闲事做甚?仙药你还要不要了?你要毁诺不允么?”说至最后一句,索性便是直接威胁了。
闻他说出此言,獦旦不禁面色微变,但萼绿华却并未如应龙料想一般迅速将仙药吞下,只见她的手掌似乎凝在半空之中,忽然长袖轻扬,那粒仙药重新飞回应龙爪中的盒中,萼绿华转过眸子,看向獦旦,歉然说道:“这可当真对不住你了,枉费了一番苦心,可是这粒仙药实在代价太过昂贵,我不能因着爱惜自己而教妖族遭受祸乱,何况当年我也曾经立下誓言,要将盘古神斧藏处告诉有缘人,这也不能轻易背誓!”
獦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自然是早就了解萼绿华性情的,自然是知道她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足为奇,但这轻轻的一声叹息,还是包含了最多的敬重与怜惜,还有最深的无奈。
萼绿华歉然道:“对不起……”
獦旦截断她道:“不必对我说这句话,不必……永远不必……”
萼绿华轻轻的垂下了头,低声道:“是,是我说错了!”竟是无限的温柔宛转,无限情意似乎便在这轻轻的致歉声中流露出来。
不知为了什么,张晦突然间怦然心动,心中只回荡着獦旦说的那句话:“不必对我说这句话,不必……永远不必……”平生蓦然明白什么叫做相思情意,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云霓羽,见她的目光怔怔的落在萼绿华身上,眸子中也流露出感动温柔的目光。
却听应龙冷冷道:“你是决心要说出神斧下落了?”
萼绿华轻轻摇头道:“那是告诉给有缘人,我现在并不能知道谁是有缘之人……应龙,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这样荒唐的事?”
“荒唐?”应龙反问:“这样是荒唐么?”
萼绿华微一犹豫,说道:“你说妖族应当更受尊崇,应该有新的天地,我并不是反对这样的理想雄心,而是担心你盲目而行,将大任托给这个孩子,说不定反要陷妖族于水深火热之中,再则公心私欲两者大有区别,行事结果也定然不同,我却是不能尽知你究竟是出于为了妖族的公心还是你自己或是青龙自己的私欲。”
应龙似乎怔了一怔,说道:“公心私欲,这倒当真难分辨得很,我是盼望为着妖族兴旺昌茂盛,但他若不是白虎精的弟子,又得天女魃的内丹,我也不会选中他并全心助他,所以你说这是公心还是私欲?”』它顿了一顿,又续道:“麒麟兽被困在天师观中已经整整四百年来了,如何救它脱困我们暂且不说,但是你想必是知道它为何被囚的罢?这样的王者还配继续领袖我们妖族么?而且时光已经改变了,我们须要选出更贤明更公正的王者,如果这样任由妖族四分五裂下去,妖族迟早要式微灭亡,这决非危言恐吓!”
萼绿华微微一怔,只觉它这话说得倒也甚是有理,但终究不敢冒险,当下摇头道:“妖族终究同气连枝,共为一脉,统一是早晚之事。”
应龙冷冷道:“哼,眼下是什么时光,容得妖族重新融合?再休养生息?别说人间正道力量越来越强,这些无知的人类,定要将妖族视为异类,赶尽杀绝,哼,其实我们看着他们,不是一样也是异类,却没见咱们这般偏执与疯狂……人类暂且不提,眼下魔道表面上销声匿迹,但暗地里正暗自壮大,除司造化眼下下落何处不明外,哼,别跟我提他被地藏王点化之事,我可不信,我只知他的魔道四堂中不知笼络了多少身负奇技的人鬼神佛,哼,若是司造化是在暗地里练什么奇功,别说妖族不能自保……你且去问问天帝,他的天庭江山又能不能做得稳?这些无不是是妖族的心腹大患,何以自保?只有自强,可若再如眼下这般似的一盘散沙,只怕再过千年,世间便不会再有妖之存在!!!”
萼绿华听它说起魔道,脸色变得越加苍白,正要说话,身子却摇摇欲坠,獦旦急忙抢了扶住,脸上却露出极惶恐之色,看着应龙的目光中竟露出哀求之色,张晦知道她已经近油尽灯枯之境,无论如何不忍眼睁睁看她死去,当下再也忍耐不住,伸手从盒中拿出一粒仙药,递给獦旦,说道:“先给她服药罢!”
獦旦伸出手来,但伸了一半却终于忍住,极艰难的侧过头去,眼角余光,竟是哀痛欲绝,张晦道:“你且放心服下,这粒药是应龙大叔答应送给我的,应龙大叔不会对我失信的,是不是?”最后一句却是向应龙发问。
应龙怔了一怔,微一迟疑,虽然没有点头允诺,却也没有摇头否认,獦旦心中迟疑,既想接过仙药,又恐萼绿华不悦,却见张晦手腕一翻,已将萼绿华樱唇捏开,毫不犹豫的便将手中的仙药投了进去,见他当真甘心舍弃这般一粒珍贵之极的仙丹,一时间既感惊讶莫名,却又感激莫名。
只见仙药服下,果然不消多时,便见萼绿华苍白的脸上渐渐现出红晕,周身更是奇香绕体,难以言喻,一时间,心潮起伏,眼前虽只短短一瞬,但弹指间竟似渡过无数个春秋岁月,心中蓦然想起许多以前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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