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臣又惊又喜,叫道:“老神仙,真能有这样的法子?”微一犹豫,又道:“能不能让我夫人也将这事一并忘了?”
那老者哑然失笑,却不做答,良久才道:“世人都知记忆最好,却不知遗忘才是最难求的,尊夫人心结已生,我如何能令她尽忘前事?只有那婴儿是初生浑沌,只须求得一道符纸,封印住这蛇妖的精魂,他便能与寻常孩儿无异!”
王臣精神大振,叫道:“老神仙,求你赐我符纸!”
那老者摇头道:“我又不是道士,如何懂得这画符镇魂的手段?我所能给你指的不过是一条路罢了,如何寻到这样一张灵符,你还得另觅高人!”
听他说完,王臣的一颗心起起落落,宛如从高处坠到崖底,不由得苦了脸道:“老神仙,你说我到那里去寻这张灵符呢?”
那老者却未理会他,而向那白衣少年说道:“我此举看似对你不公,但是你的行径,同样骇然物听,你所行的是亘古未有之事,那个孩子以后什么也不知道,平平常常的活着,未必便是坏事!何况你既存了心让他代你历验红尘人世,但当令他不受牵绊,全然以人心体验红尘人世,也方如此,你也才算能得偿心愿!冥冥中,你若能有所感,是则你幸,若是不能,你也该当想到,其实你已经历验过了。”
那白衣少年仰首,目光掠过一直低垂臻首的王夫人,然后他淡淡的微笑了,“待得元丹练化,我精魂尽皆附于他身上,封印之后,他不记前事,我是否能有所感,只怕谁也不能知道,也罢,今日之事,想必冥冥之中早有定数,我又安敢怨之?我本来须当神魂俱灰,如今却能在另一个生命之上寄托我的精魄,有他代我而生,那怕他永远也不会记得过去的,可是他有幸为人,可以……敬爱父母,可以在人世中体验红尘不至沦为异类,也算代我而活,来世的喜悲,我又何必执着放在心上?正如阁下所说,我此举有骇物听,你这样做,也已算是仁厚,我……我已经很是欢喜,足堪安慰!。”
王臣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高声道:“说得倒是好听,哼……”他想说讥讽的话,却又心存畏惧,只觉平生之中倒以此刻最为窝囊,勉强克制住自己,又向那老者道:“老神仙,还要请你指点我明路,我究竟要去那里才能求得灵符?”
那老者微一沉吟,说道:“天下间画符镇魂之术,首推龙虎山天师教,只是龙虎山与此地相隔千里之遥,来回一次只怕并不容易,看来你须得辛苦一遭!”
张晦怔了一怔,不禁与云霓羽对望了一眼,出于对那白衣少年的某种微妙亲近之情,他与云霓羽很有默契的忍下了没有说出:天师道的重要人物此时便在这城中,看着王臣的脸色从焦急渐转释然,然后又变成显而易见的烦恼,不由得相视一笑,心中均对这个小小的捉弄颇为得意!
那老者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含有深意的看了两个少年人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只向王臣拱一拱手,说道:“王大官人,想必今后你家中必不致再生异事,老朽这便要告辞了!”
王臣心中实有不甘,不过他多年经商,察言观色的本领却是不小,此时也已经看出这老者并无插手相助之心,只怕求也无用,想到他所说的天师道,心中又是一动,一时间犹如窥见了一条明路,想道:“这老头说得不错,天师道是天下间降妖除魔的第一等所在,反正我也要去一趟,索性再去求他们设法!这几个人来历不明,说不定与妖怪还是一伙的呢!”想到此处,心中已有了主张,便不再强留相求,只好言好语的送了几人出来。
步出王宅的庭院后,云霓羽忽然问道:“那孩子出生之后,真的什么也不会记得了么?”
那老者的白须在风中轻轻飘扬,他的嘴角,一直有着淡淡的笑意,“姑娘,你觉得记得会比较幸福还是不知道会比较快活?”
云霓羽怔了一怔,过了半晌,才道:“我只是替那少年感到有些不值罢了!那王臣看起来就是粗鄙之人,一点也配不上她夫人!”
那老者淡淡道:“有什么不值的?这等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其中甘苦,那是你我外人所能得知?”微顿了顿,又道:“姑娘,世人尽皆憎恶妖类,你却未必与众人相同呢!”
云霓羽听说他话中似含有深意,不由又是一怔,看着那老者,心中猜疑难定,正要设法相问,那老者却又道:“有些事是注定纠结不清的,何况他们之间,前缘早定,只是自己不知而已!”不由问道:“前缘早定?”
那老者道:“依我所见,只怕那王夫人与那蛇妖之间,早有前缘,唉,人与妖之间,能有什么好结果?”
云霓羽听了他这句话,再也忍耐不住,叫道:“世无定事,这也不是必定的事!”
那老者微微一笑,却不反驳,只向云霓羽道:“云姑娘,你可肯听我良言相劝?”
云霓羽警惕的看着他,道:“我说过,我不姓云!”
那老者摇头道:“云再思的女儿怎恁般孩子气?若非卜云山庄的后人,天下间,有谁能自字里笔划之中看出八卦易理?更能因之断事无误?你究竟是谁,还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云霓羽脸微一红,这才知道,这老者竟早已经知道自己身份,心中更觉奇怪,不由问道:“老先生,你……你贵姓呀?”她此时也知这老者必是游戏风尘的绝顶高人,但世间有这般测字断事之能之人廖廖可数,只须知道这老者真实姓名,她自也将不会从无听闻过。
那老者却道:“嗯,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我姓云!”
“姓云?”云霓羽大怔,却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唯眼神深如大海,叫人看不出深浅究竟。
“相逢何必要知究竟?”那老者微微的笑了,可是笑容中隐含的东西却是深不可测,“云姑娘,云姓虽然不是大姓,但天下间姓云也不止千万,你这般吃惊做甚?难道除你之外,别人便都姓不得这个姓?”
“这,这自然不是,”云霓羽有些慌乱的说道:“我只是奇怪,你于此术这般精通,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你的名号!”
那老者微一挑眉,神情似笑非笑,“风尘之中,每多异士,未必每个名字都为你所闻所知吧?”
那老者话中的调侃之意,令云霓羽微微脸红,正要说话,那老者却又说道:“其实你也不必理会我是谁,云姑娘……”他忽顿了一顿,郑色说道:“船行沙滩,终不能无痕,执着本心,只怕难如愿!”语声竟是沉郁之极,云霓羽怔了一怔,却未能尽晓他话中之意,待要再问,却见那老者已然飘然向西而去,步履虽不快,长袖飘飘潇洒如行云流水,不由又是一怔,隐约觉出话中深意,不由得痴住,待再抬起头来,已然不见他背影,心中突然只觉一阵怅然。
却听张晦问道:“怎么了?”不禁抬起头,看着他的笑脸,似乎天塌下来也漫不在乎,突然之间所有的忧虑都消失于无踪,向他嫣然笑道:“这老先生说话似乎含有深意,只怕不是我想象中的江湖骗子,咱们今天想去砸他的摊子,可实在是看走了眼!”
张晦微笑道:“那他跟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云霓羽微一迟疑,摇了摇头,微笑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咱们也不必理会那么多!”
张晦“嗯”了一声,又问道:“你的脸色这样苍白,他说的话,真没什么特别之意?”
“有么?”云霓羽抬手压住脸颊,的确,光滑的面庞之上全是冰凉,就象她心中隐隐的寒冷与惊惧一样,可是这是不必对张晦说出来的,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羽儿,你要记住,天地之间,阴阳的变化消长、人世的变化消长,无不藏于卦象之中,但是卦象所卜定的命运,就是注定的么?并不见得呢!所谓易,就是变换、交易,万事万物都会随时变易转换,所以卦象也会随时变易转换,世间的事,原是没有定数的,这一点,就是神,也是不能尽数掌握的,所以卦象,只是预示而已,却并非定数,而天下间,所有的卜筮之道,无论相面、占星、卜卦……万变其实都不离‘易’的其宗!所谓的定数也是会因为世事阴阳的消长变化而有所改变的呢!”她不由得有一丝的恍惚,“命运的消长变化究竟会如何改变呢?”她忽然觉得命运就象一个黑暗无力的深坑,而此时,她就慌乱而茫然的站在其中,丝毫也不能掌握方向,突然间恐惧起来,不由得紧紧抓住张晦的手。
觉察出她的恐惧,张晦有种莫明的惊惶,他握着那冰凉的手掌,努力平稳着声音问道:“怎么了?”
云霓羽不自禁的依偎着张晦,就象在那黑暗的洞中她无数次做过的一样,只有那温暖的身躯与平稳的心跳,才能给她最大的安慰,虽然眼前的已经是光明的天地,周围是熙攘的人群,可是在她的心中,却突然觉得又似回到了那个黑暗的深渊洞中,两个人的厮守,却有足够多的安全与平静,比起这样的繁华的城市人群,还要给她更多的安慰。
“怎么了?”张晦有些着急的问道:“究竟怎么了?”
“没什么,”云霓羽浅浅的笑,仰起头,忽然又问,“张晦,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是不是真的呀?!”
张晦瞪着眼睛,有些不能适应于她这样跳跃的思绪,怔了一怔之后,才肯定的点了点头,说道:“是呀,”顿了一顿,不免有些埋怨的补充了一句,“说了很多次了,你不信么?”
“我喜欢多听一次,怎么样?”因为他这样肯定的答复,云霓羽已经回复了一贯的娇蛮神气,提高声音叫道:“你不耐烦么?”
“哪有?”张晦含冤带屈的低声道,却不能再次保证,“我可真的没有!”
“嗯,没有就没有吧,”云霓羽的目光依然注视着那老者身影消失的地方,问道:“你说那老头究竟是谁呢?”
“我怎么知道?”张晦懒懒的问道:“关咱们什么事?你累了,我们回去吧,还有那黄泉碧落剑的事……”
“这个老头,很不简单呢!”云霓羽却没有理会他说的事,而是打断了他的话说道。
“嗯,不简单又怎么样呢?”张晦终于顺着云霓羽的话反问,不过这一次却是为了配合云霓羽的话,而非源于他内心的真实的兴趣。
“我不知道,”云霓羽摇了摇头,“他说他姓云……,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听父亲说过天下间还有这样的一个人!”
张晦失笑道:“你父亲识得天下间的每一个人么?”
云霓羽叹了口气,她自然不会不知道,张晦是根本不会理会这些疑团的,更不能解答她的不解,但那个老者,从他的话到他的行为他的身份,无不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似乎隐隐还有与自己相关的东西,但是她知道自己是解索不开的,于是只能勉强按捺住了好奇,说道:“不过我想那个老头,不大可能会是默默无闻的人!”
张晦道:“这又如何呢?”
云霓羽道:“我猜他知道很多事呢!”顿了一顿,忽道:“你的身世之中,似乎存有极大的秘团,怎地你从不好奇似的?”
“小时候也曾问过母亲的,”张晦提起母亲便有些黯然,“可她只说我的父亲是人,后来也问过大叔,可是大叔却说他不知道,不过我想大叔是知道的吧,只是不肯告诉我罢了。”
云霓羽目光闪动,道:“你猜他为什么不肯告诉你呢?”
张晦想了一想,道:“说不定是大叔真不知道,也说不定是其中有什么是眼下不能告诉给我知道的!”
云霓羽道:“我若是你,一定追着他问个明白——我听你说起那天白虎大叔说的话,也觉得他多半是知道的,而且还是在鼓励你去天师道问个究竟!”
“我想也是如此,张璞是不会骗我的,五雷正法为什么会外传呢?而偏偏是母亲知道,人不都是憎恶妖类的么?尤其是道士,他们总不会将五雷正法传授给娘罢?”
“我想也不会,所以多半伯母当时另有什么机缘巧合的事,嗯,天师道既然将这五雷正法看得这样要紧,那么以前若是有过泄露之事,他们定然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告诉你!”
“我们去了不就知道么?”
“可是我有些担心,”云霓羽犹豫着,看着他柔声说道:“你也知道道士都是憎厌妖类的,你……你又同我这样,我总是担心他们会不利于你!”
“我才不怕他们呢!”张晦有些不蔑的道。
云霓羽又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伤你害你,如果他们知道你还有一半的妖血统的话,这一路上,你也见到孤云他们对你的态度了,你与妖类交往如此之密,他们现在嘴上虽然不说,可是心中一定是很忌惮你,提防你的!”
“那他们为什么不说?”
“那五雷正法如此重要的话,他们必定也想知道事情究竟,而且我想他们也无权处置什么的,所以肯定是盼着你自投罗网,到天师教由张天师亲自处置,”她不由得打了寒颤,“我听说这一任的天师,性情可是怪僻得很!”
“我信得过张璞,而且我必定是要到天师道弄清楚究竟的!”
虽然知道他必定会这样的回答,云霓羽还是不禁叹了口气,“为什么呢?”她喃喃的问道,“张璞真的信得过么?”
“我想要知道为什么,所以母亲及大叔瞒着我的事,我与天师道之间,似乎真的藏了什么隐秘,我为什么会五雷正法?为什么大叔会说我可以去追寻我的身世?难道我会五雷正法的事竟然会跟我的父亲有关么?我要知道这些事!而且,我还想同你在一起!”一连串的疑问之后,张晦的最后一句话却忽然转为温柔肯定,话一出口,他似乎也有些忸怩,黝黑的面容上也似有些飞红,竟然没敢再看云霓羽,所以也就没有看见她眼中的恐惧。
“究竟会怎么样?去了也许就知道吧!我只是担心他们真会象你所说的一样,就算知道什么也不一定会告诉我!”张晦搔搔头,云霓羽所说的事,有些他想到了,有些他隐隐的感觉到了,人的世间,果然比妖的洞天要复杂得多,他回想他的童年时代,不由得的叹口气,那个小乡村中的日子,倒是平静单纯得紧,那里的人似乎不象现在的人,会想得这样多,他有些怅惘的想,却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回到过去,但天性中乐观的成份立刻让他抛开了这些想法,而是坦然的说道:“不过还没有发生的事,现在想也是没用的,我们去到天师道就知道了,嗯,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兵来将挡,水来火掩?”
云霓羽不由笑出声来,“什么水来火掩,是水来土掩罢?”
张晦原就是想逗她开心,此刻见她笑语声清,不由得也开颜道:“嗯,妖怪的火,与凡人的火不在相同,可以掩水,你要不要试试看?”
云霓羽见他如此,也只得将心事放下,嫣然说道:“那么你便试试你的妖怪火去掩天师的水罢!”
两人一路说笑,携手走近客栈,便见虞竹成站在门外东张西望,张晦便扬声叫道:“竹成!”却见虞竹成脸上表情竟是明显的一松,不由奇道:“怎么了? ” “还问怎么了?”虞竹成埋怨道:“你们俩一声不吭的溜出去,不知道大家会担心的么?”
云霓羽冷冷道:“担心什么?不过是怕我们偷偷跑了罢,我这就进去让他们看看!”一边说着一边松开张晦的手,独自走进客栈之中。虞竹成看着她的背影,摇头苦笑道:“这……这云姑娘脾气这样大,亏你受得了她!”
张晦微笑不语,虞竹成不由笑道:“只有你这傻瓜,居然一脸甘之如饴的模样!”他口中打趣着张晦,心中却想起了妹妹,没来由的便是一紧。他生性直爽不擅作伪,心中所想,笑容便僵硬起来。
张晦却没留意到他的神情有异,只是问道:“你怎会站在门口?”
“我就是在等你们。”虞竹成说着指了指客栈之内,压低声音道:“三位道长本来要出去找你们的,却被张道兄阻住了,说是信得过你们必会回来的,所以他们便在堂中坐等,我就先出来了。”
“等我们?”张晦怔了一怔,这才看见虞竹成的神情似乎也有丝严肃,“我也想看看你会不会与云姑娘一起离开!”
“你以为会么?”猜出这个童年好友的心意,张晦突然间有些不悦,几乎是赌气似的反问。
虞竹成叹了口气,“我想是不会的,所以我在这里等你们,你们若是走了,我……我以为是对不起张道兄的!”他迟疑着,不知是否应当对张晦说出那天他在后院中偷听到的事,那桩秘密藏在他的心中,几次忍不住要说出来,可是每一次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阻住了,那是妹妹哀哀的眼神,他隐约的记得,在那个午后的河边,那个圆手圆脚的小女孩说过的话,张晦是早已经忘记了罢?“晦儿,张道兄现在这个样子,我觉得很心痛,”他喃喃的说道,心中不由得浮起一丝羞愧,因为他对朋友还存有的那点私心。
“嗯,”张晦想起张璞此时的处境,纵然不是感同身受,也是能够领略到他此时的绝望的,想到他在如此处境却从来没有说过抱怨的话,依然是那样的温文有礼,从没失态的言行,也不能不感到敬重,只是他一时间却想不出能表达出此刻心中的遗憾尊敬之意,踌躇了好一会,才夸赞道:“他真勇敢!”
“是呀,”虞竹成黯然道:“如果换了是我,只怕早已忍受不了,而他都是为了救我们才会变成这样的,我心里对他真是有着说不出的歉疚!”
张晦此时也已看出虞竹成与平日有异,但十年的时光,终究已经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时间,他竟不知道从何问起,只是看着虞竹成,似乎是要等他先说。
“如果我能代张道兄受苦,我也是愿意的,反正我也没什么用,学了十年的道法,还是什么也应付不来!”虞竹成自嘲的说道,但这话却确是出自他的内心。
“你别这么想,”张晦安慰的道:“我听大叔说过,修习道法须得循序渐进,不似修习其它法术,若是冒进了,只怕还有其它危险。”
虞竹成点点头道:“师傅也是这么说的,并不是谁都能象张道兄一样天纵奇材的。可惜他现在经脉寸断,若是找不到续筋的奇药,只怕终生不能复原了,可是天下又那里有这样的奇药呢?”
张晦道:“一定还有其它的法子的,嗯,我再去求求大叔好了,我看他也很喜欢张璞,他一定有办法,不会袖手旁观的。”
虞竹成微微苦笑,说道:“你大叔,他……他怎么会好心帮张道兄呢?你想得太天真了,他与天师道是生死仇敌呀!自古正邪如冰炭,那里能够两立呢?”
张晦默然一会,忽笑道:“天师教的历史只怕还及不上大叔的寿数罢?那里会不能够两立呢?”
虞竹成不由一怔,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当下含糊道:“此中情形,你到了天师道中便都知悉了,嗯,张道兄说你既然习过五雷正法,说不定与天师教大有渊源,想必他们也不会难为你的!”
张晦给他这句话挑起傲气,大声说道:“难道我会怕他们难为么?”
虞竹成苦笑道:“好吧,你不怕,可是我却不能不担心!”
“担心什么?”
虞竹成微一犹豫,还是说了出来,“你知道什么是金瓶姻缘么?”
张晦怔了一怔,心口上,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说不上疼痛,只是那刺却似是固执留了下来,令得他的飞扬的神气也在这一瞬间黯了一黯,“竹成,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天师教的道统已经传了四十余代,历代天师的姻缘皆是由金瓶卜定,然后下聘、成婚,千年来从没有例外过!”
“金瓶卜定,”张晦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不由得大感好奇,问道:“怎么用金瓶卜定法?”
虞竹成道:“我也只是听师长们谈论中提起过,但究竟对不对,只怕连师长们都不知道的吧,嗯,据说天下道宗,各有渊源流派,为什么均奉天师道为尊呢?并由它来执掌符箓印剑呢?一则是因为天师道是老子祖师嫡传道法,为诸派中最强;二则是据说第一任天师本是天上星宿顺应天命下界历劫,其血统尊贵无比,可以令群魔辟邪,以血和之做符封印,能伐诛邪伪、整理鬼气、统承三天,一切妖魔不能匹敌,但为了保持这血统的纯洁,所以历任天师的婚配都不能由自己做主,而须得由老子祖师亲遗的金瓶卜定,只是祖师认定的女子,才有资格承担起诞育后嗣的重任,并将天师尊贵的血统世袭相传,保证那至尊之血不会因为与凡人的婚配而减损法力!”
张晦听得呆了,若不是虞竹成一本正经的样子,他真要疑心这只不过是他说玩笑话而已,“你说的,这卜定,是怎么卜定呢?”
虞竹成道:“有道基的,家世能够般配的,再要年纪相当的,其实也廖廖可数,不过究竟是如何卜婚,却非外人能够尽知,只是据传那金瓶早已通灵,自能确定天师的妻子,而被金瓶卜定的姻缘,既是道祖所定,那便是天意,就是谁也不能违逆不遵的!”
张晦冷笑道:“我才不信这样荒唐的事呢!”
虞竹成叹了口气,说道:“信不信都由你。”
张晦道:“就算不是荒唐的事,我也不会理会,竹成,我知道我要什么,我要跟她在一起,而她也是一样的!所以我才不会理会什么金瓶姻缘呢!”
虞竹成其实也并非不知这番话于他多半没用,听他说得肯定,只得道:“咱们进去吧,我不过是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罢了,你们今天不说一句便离开,三位道长多半会生气的!”
“我才不理会他们呢,”张晦笑着拍拍虞竹成的肩,“他们要生气就生气好了!”说这话的时候,他不禁吐了吐舌头,脸上充满了促狭之色,令得虞竹成一时间几乎以为时光倒回了十年前。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忽又觉得对这个好朋友不起,便又道:“不过我信得过张道兄,他一定会帮咱们的,也说不定我们担心的事会有意想不到的好结果呢!”
张晦只道他安慰自己,便笑道:“竹成,你还是跟原来一样,你知道么,我初时还担心你学了这些年的所谓正道之后,多半要看不起我了!”
“才不会呢!”虞竹成重重的捶的他一下,叫屈道:“咱们从小就在一起的,怎么可能呢?你还记得父亲给我们讲的白娘娘的故事么?这些年来,不止我与兰成,便是父亲也一直记挂着你,每逢有相熟的道兄云游,总要托他们寻访你的下落,便是我师父,有时与石大师说起,也有不安之心,因为后来他们知道了,在村里杀人做恶的可不是郦姨!”
张晦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实是百味莫辨,虞大叔所怀的歉意,他这些日来与虞氏兄妹闲聊时早已明白,也知此事怪他们一家不得,他们眼下不嫌自己的身份,相待如旧,已经算是十分的难得,只有虞竹成的师父,无论他当时是出于为民除害的念头也好,误伤也好,终究还是害得自己十年的母子分离,不知何时能够重逢,要说无怨,那真是绝无可能之事。但他晓事成长却是于石扉洞天之中,行事大有妖风,那便是凡事皆恩怨分明,所以虽对真云子有怀恨之心,却并无心迁怒到虞竹成身上。
虞竹成默察他面色变幻,小心翼翼的道:“张晦,不管你怎么想,不要放在心里,还是说出来吧!”
张晦苦笑道:“我可没有什么事放在心里,只是,嗯,我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不过,竹成,你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你!”
虞竹成心中一热,大声道:“我当然信得过你!”
张晦道:“我知道你、兰兰都会相信我的。”
“是,我与兰兰都会相信你的,”虞竹成笑道:“你知道么?你不在的这十年,兰兰比我还挂住你呢!每次家信都会问起你。”
“可是她现在见到我,话却不多,”张晦不禁微笑,道:“她现在……嗯,现在可全长得变了模样。”
“爹爹说,她长得就象我死去的娘,很好看吧?”虞竹成几乎是夸耀的说道。
“好看,好看极了,”张晦道:“只是我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模样,嗯,又胖又爱哭……”忽看到虞竹成按捺不住的赞同,不由又与他相顾大笑,一时间,那十年长河所划出的裂缝似乎也在笑声中得到修补与缝合,令得幼时那种叫做亲密无间的感受又同时回到了两人的心中。
两人渐说起这十年来分别之事,兴奋、感慨兼而有之,初时还有所顾忌,但越说越是兴起,竟然浑然不顾所在,又笑又叫,真如疯子一般,此时天色渐暗,街上往来行人渐少,但对这两个边说边笑的少年无不侧目,若不是这家客栈是这城中最为豪侈的客栈,两人也都穿戴整齐不似贫家之子,早被行人当做了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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