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翻译问范含。
"纸!"范含回答。
厚厚一摞烫金铜版纸,散发着一阵阵迷人芳香,就装在一个普通牛皮纸档案袋里。
范含就这么夹着纸口袋去了,除此之外,其他东西什么也没带,连换洗衣服也没有。直到一九八六年七月,苏联和美国才开始正式通航,现在还没有通航。
范含三月三十一日和蓝蓝从洛杉矶才飞到华盛顿。申请到苏联签证,当天办完。就在这一天,美国总统林登·约翰逊没有事先征求任何顾问意见。径直向全国发表电视演说,宣布退出当年总统大选,并表示限制对北越空袭,寻求和平谈判的可能。
范含在旅馆里看完了整个演讲,然后跟蓝蓝说:这小子完了!越南政策彻底失败,政治生涯也彻底终结。"估计"今年肯定是共和党上台。蓝蓝什么话也没有说,这种估计已经是全世界共识。愚人节那天两人从华盛顿飞到法兰克福,第二天立刻转机顺"空中走廊"飞到西柏林。这是范含要求下,一定要从柏林入境,好好见识一下。
海关入口处,执勤人员对于范含如此简单的行李大感不解,以为是逃难的。再一想,不对啊!二十多年来净看着从东柏林逃进西柏林,每个月都能打死几个。投奔"社会主义大家庭"倒一个没有,至少在柏林墙这里没有。
"大包小包拎着才奇怪,那才是逃难呢,"范含回答"我只不想增加克格勃的工作难度罢了!"过海关很简单,钻个门就完了。蓝蓝自己带着自己的包,拎着自己的箱子,稍微麻烦点。
迎接的人已经在门口了,一个大胡子俄国人,一个华人翻译。
"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瓦希利耶夫。"大胡子自我介绍。
"王员外"翻译自我介绍,"姓王,名叫员外。"
"好名字!"范含感慨,"我叫范含,这位是我女朋友兼秘书-蓝蓝。"
"久仰大名!"王员外说到。
"找家招待所吧!"王员外说,"当然。如果您想直接去莫斯科。专机随时都能起飞。"
"先住下吧!"范含说,"累着呢!"
"好嘞!"
四人上车,一路开到某旅馆。
"这个你帮我拿着"。范含把纸口袋递给瓦希利耶夫"另外,帮我买几套衣服,内衣外衣全要。"
"成,您换下衣服只要放在门厅那个筐里,"王员外翻译瓦希利耶夫的话,"自然会有服务员负责洗干净烫好。"
"不用了,"范含说,"现在穿地衣服就留下来了,不穿回去。"
"啊!?"
"省地你们搜啊搜啊,还麻烦。"范含说,"我直接穿新衣服就算了。"
"那您回去时候怎么办?"王员外翻译,"穿着这些回去,美国那边也得忙活一阵子。"
"你们衣服我打算就留在西柏林了,"范含说,"当地买一套穿回美国,你们两边都省事,多好!"
"呃。。。行。"王员外说,"您看着办吧!"
四月三号飞到莫斯科,照样找家招待所住下,好好睡了一觉。
四月四号范含耍赖,说头疼,在旅馆里足足待了一天。一直到深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四月五号一大早,范含打开电视,立刻就看到了自己特意等待的突发事件。。。。昨天,美国黑人领袖马丁·路德·金在田纳西州孟菲斯遇刺身亡。虽然听不懂俄语,但是从播音员激烈高亢语气中听出,苏联政府对这一暴行反应很强烈。估计说的不外乎是"全世界无产者团结起来!打倒没帝国主义及其走狗!"那一套。
此后两天,美国一百多个城市发生大规模黑人暴乱,政府出动大批军警镇压,才把这股势头平息下去。
四月十号,美国国会通过1968年《民权法》,禁止在出售或出租公私住房时实行种族歧视,并且规定伤害民权工作者以反联邦罪处。马丁·路德·金葬礼之后,骚乱才渐渐平息下去。范含以"龙体欠安"的名义在旅馆里多呆了几天,一直到有关美国黑人骚乱的新闻消息不再出现为止。剩下都是有"深度"报道,政治宣传而已。
马丁·路德·金死后,美国黑人运动开始失去了方向。其政治诉求从"种族平等"转向了"黑人至上"。这种逆向种族主义也是种族主义。比起马丁·路德·金的主张,反而更加得不到其他美国人支持,当然没有成功机会。
四月十五号,范含看看天气不错,就"应邀"来到了莫斯科大学数学力学系,第二天又去了苏联科学院斯捷克洛夫数学研究所。
这时候,苏联人才知道那一沓纸是用来干什么。。。。签名用!
偶像啊!这些人可都是范含的偶像啊!
第一个拜访的就是柯尔莫哥洛夫(andneytnikolaevichKolmogonov,1903-1987),战后数学界头号人物,苏联头号数学领袖。自从庞加莱、希尔伯特、冯·诺伊曼、外尔等人相继退休或去世,这一称谓当之不让落到了他头上。之所以不是世界头号领袖,仅仅是由于政治原因,与西方数学界交流不够的原因。柯尔莫哥洛夫直接导过六十七位学生,其中十四人成为苏联科学院院士。柯尔莫哥洛夫工作涉及领域之广泛,也是当时其他人所不及的。范含最有印象的就是概率论,他运用测度论和积分论的基本概念,为概率理论创立了严格的数学基础。到现在所有理论科学生学的都他那一套,除了奠定了随机性数学现象理论基础之外,在确定性数学上,又对动力系统的突破性进展著名。至于在其他方面函数论、拓扑学、数理逻辑、逼近论、自动机理论、遍历理论,都有所建树。当然还有"泛函分析"。
另外,柯尔莫哥洛夫的工作基本都是具有原发性质的研究。给他编论文集时候,发现竟有十五篇论文没有引用任何文献。其余引用文献只出现了九十三位数学家,除了格罗腾迪克以外,都是同一时期或者上一辈著名数学家。比起那些寻章摘句,把其他人什么理论稍稍推广一下就当作自己成果而引以为荣的所谓"数学家"来,不知道要伟大多少倍!上一界国际数学家大会,一九六六年在莫斯科刚刚开完。下一届要到一九七零年在法国尼斯召开。范含知道,就在下一届,苏联-诺维科夫(SengelPetnovichNovikov)和英国、美国地两位数学家、以及日本-广中平佑,一起获得了菲尔兹奖。所以这次还特意还缠着诺维科夫多写了几张。
瞧!这副德行,根本就是追星族。
当然,这些数学家没怎么搭理范含,要不是"政治任务"布置下来,可能见都不见一面。范含也不在意,本来自己什么都不是,跟人家"探讨业务"就是现眼。说的话更是坐实了"马屁精"的印象!不管怎么样,能近距离亲眼目睹这些大名鼎鼎的历史人物,还骗了不少签名,已经很知足了。唯一让偶像们感到自己并不是在浪费时间的事:就是有关计算机在数学研究中作用有关方面探讨,这个范含好歹还能说上几句话,许多人都表示比较感兴趣,今后有可以"合作"。
这些拜访都是礼节性的。等到回到旅馆,瓦希利耶夫和王员外表示第二天会过来谈谈,范含知道,正事来了!
寒暄完毕,分宾主落座。
客套完毕,进入主题。
"我们希望您能够在苏联工作一段时期。"瓦希利耶夫直接说,王员外翻译。
"不可能!"范含直接回答,"这里没有我展开工作的条件。"
"你需要什么条件?"瓦希利耶夫问道。
"你们知道。我搞的这种数学和前两天见过的那些人搞的不太一样。"范含说,"你们电子工业不怎么样,我留下来也是白搭。"
"这些困难是暂时的!"瓦希利耶夫开始讲大道理。总而言之一个意思,缺乏条件可以在苏联共产党的领导下,依*广大苏联人民创造出来!
"恕我直言,"范含当头就是一盆冷水"在可以展望的将来-没戏!"
"胡扯!"瓦希利耶夫发火。
"你们没有人才,怎么创造条件?*劳改犯来干?干不出来就枪毙?"范含说,"往远了说:当年斯大林杀了一批又一批,逃走一批,杀掉也没有逃掉的就是现在剩下来这一批。往近了说:占领德国慢了一步,美国人把人先抢走了,你们最多抢了一些设备而已。"
"那些都是我党工作中出现失误。"瓦希利耶夫没有什么话解释,斯大林已经让赫鲁晓夫批倒批臭了,现在说说他闲话也不算什么。
"失误不失误和我无关,"范含也不客气,"又不是我造孽,凭什么让我过来受罪?"
"咱们可都是华人,"王员外说,"就算为了中华民族,你留下来出把力也是应该。"
"少来了,现在中国和苏联可不是同志加兄弟的关系了。"范含极为反感这样言行不一的"民族主义者"。"再说,像你这样。回大陆是蹲监狱,去台湾也是蹲监狱,我以你为榜样。照样也是蹲监狱,怎么为咱们民族作贡献呢?"
"苏联和中国都是社会主义大家庭一员嘛!现在只是存在一些小矛盾而已。"王员外说,"将来关系一定会好转的。你做的工作,早晚会造福祖国人民。"
"那一天还遥遥无期呢!等不及!"范含是过来人,早知道两国明年就会打上两仗:东北珍宝岛、西北铁列克提。再说,直到苏联解体,两国关系也没怎么好转。
"说实在的,本来我们对你还抱有很大希望。"瓦希利耶夫说,"本来觉得有很大把握说服你!"
"就因为印尼?"范含一下子就想到了关键之处。
"我们对您*遭遇深表同情。"王员外说。
"谢谢。"范含说。
接下来十分钟里。瓦希利耶夫猛烈抨击了苏哈托那个杂种操的反共大屠杀罪行。
"但是。我并不是共产党,跟共产党没有任何关系。"范含说,"印尼华人被屠杀仅仅是因为他们是华人而已,和共产党无关。对于这件事,首先应该考虑苏哈托那个杂种是个杂种操的,其次才能提到他反共!这就是说,就算苏哈托那个杂种操的是共产党,他照样也会屠杀华人!"
"怎么会呢?"王员外不信。
"怎么不会呢?"范含说。心里想,现在时候还不到!红色高棉波尔布特上台之后,柬埔寨华人被他杀了多少?中国政府代表团访问柬埔寨时候,只会教导当地华人"要忍"。"要顾全大局"。
"其实,不管苏哈托出于什么目的。毕竟他屠杀了华人也屠杀了共产党!如果您能为共产主义事业做出一点贡献,也是一种反击手段!"瓦希利耶夫说,"有人说的好: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不管这句话是谁说的?"这句老式的"两个凡是"正是老毛的名言,范含只是故意装不知道"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一定不懂数学。"
"哦?"瓦希利耶夫和王员外都很惊讶,头一次听人这么解释,"愿闻其详。"
"这句话所表达的意思,在概率论里面叫做‘互斥事件':同时只能发生其中之一!"范含解释,"一般人采取措施,都是‘互相独立事件',不管另外一件发生与否,对于这一发生的机会而言,没有任何影响。"
"那和这句话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吧,‘唯唯诺诺'的态度是惟敌人马首是瞻,敌人怎么办,我们也怎么办!"范含继续解释,"反之,‘处处做对'是惟敌人马首是瞻,敌人怎么办,我们偏不怎么办!"
"唔。。。。"两人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么看来,这句话仅仅是说出来很有气概而已!"范含说,"实际上,照样是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只不过自己得意洋洋以为没上当而已,敌人说不定没事偷着乐呢!"
"懂了!"
"懂了就好!"范含长出一口气,"话说回来,不管印尼华人是不是和共产党一起被杀,甚至不管印尼华人是不是被杀,对于我从技术角度出发作出而下决定都没有任何影响。"
"你说‘从技术角度出发'?"
"对,因为两者没有关系。"范含说,"至于其他有关方面,我会尽力去做,实际上现在我在美国就是这么做:尽可能支持华人难民,尽可能讽刺挖苦嘲笑谴责印尼政府,尤其是苏哈托那个杂种操的!"
"看来您是不会留下了。"瓦希利耶夫遗憾的说。
"嗯,肯定不会!"范含回答。
"好吧!按计划您下一步去列宁格勒,苏联另一个数学中心。"瓦希利耶夫说,"您的签证还有十五天到期这段时间您可以在苏联境内随便转转。当然,需要获的我们许可,并且要有我方人员陪同。"
" 我想先去看看托尔斯泰墓。"范含说,"不瞒你们说,搞数学只是一时冲动,其实我是一个作家。。。呵呵呵。。嘿嘿嘿..."托尔斯泰墓在图拉市西南十四公里处:图拉市是图拉州首府,在南方紧挨着莫斯科。
范含在图拉市内转悠的时候。王员外一直跟着,另外还有一位女性工作人员跟着蓝蓝。外人看来,这四位关系很好,连厕所都一起去上。
"我说。。。。"范含实在按捺不住了,"你要盯着,站在后面盯着就完了。老是和我在一起撒尿,多别扭啊!"
"哪儿话!"王员外陪笑,同时故意大幅度甩动龙头,水声哗哗响,"谁盯着你了,我也是来解手的。"
这小子比摩西和艾萨克还讨厌!范含心里很不舒服。小便地时候旁边有人。无论是谁心里都会不舒服。
根据以往的经验,一旦谁若的范含心里不舒服的时候,范含就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别人心里也不舒服。
果然,下一次上厕所时候,范含撒到一半,突然灵机一动,不撒了。强行合闸代价不小,范含那啥被憋得生痛,小腹也难受得很。
王员外当然不知道,照样撒个精光。
刚出门!范含突然停住,说"我又想上厕所了"。然后转身回去。
王员外只好跟着进去,照样站上台阶,拉开拉链,掏出龙头。
范含痛痛快快把剩下一半撒完,身体无比舒畅。尤其是,看到王员外在那里装模作样的抖来抖去,却一滴也没见抖出来的时候,心里更是无比舒畅。
兴致所致,范含昂首向天,放声大笑。
"先生何故发笑?"王员外不明白怎么一回事。
"没什么。。"范含说,"听到潺潺流水声,我有点不好意思,借笑掩饰过去而已。。。呵呵呵。。。嘿嘿嘿。。。"
出来之后,王员外就学乖了,有事没事就拿着军用水壶喝水。好保证随时随地都有库存,以备不时之需。
范含厕所越上越勤快,蓝蓝都不耐烦了。也是,谁也没见过逛街时候女的等男的啊?!和王员外相反,范含喝水倒是越来越少。
约莫下午一点时候,瓦希利耶夫赶到了,随行还有几个人,带着一大堆鲜花和编好的花环。这是范含要求下,希望在托尔斯泰墓前献上。
开车很快就到了"托尔斯泰庄园博物馆"(中间空了有关环境描述段,没有实际内容,应该说这一章也没有)
范含和蓝蓝虔诚的献花环,然后默哀,其他人也一样。
只有在这个时候,其他乱七八糟的因素如政治之类才不会出现;后来几十年中,范含一直怀念这一刻的宁静!相信同样有这种感觉的人绝不止范含一个!
默哀完毕,按照惯例,应该由扫墓者说上几句话。
范含的"Show-Time"到了!
不到俄罗斯,不知道块儿小;不到撒哈拉,不知道人少;不到托尔斯泰墓前,范含不知道自己口才原来有这么好!
一个开场白就说了二十分钟。
王员外开始的时候还在同声翻译,后来实在跟不上范含速度,只好静静听着;其他人虽然听不懂,但是也很有礼貌,站着不动,行注目礼。
一个小时过去了,范含充满感情的回顾了托尔斯泰生平。其实这也不算什么,范含本来就贫,平常聊天时,只要有人搭腔,一说几个小时不带重样!现在虽然是正式演讲,许多土话不好意思出口,但是自己BROM里面装了不知道多少东西,绝对不怕脑子空了。那就说吧。。。
两个小时过去了,范含充满感情的赞扬了托翁伟大成就!王员外不停的稍息、立正,看来防洪形势堪忧。其他人还好,至少没有明显的表现出来。
三个小时过去了,范含的嗓音已经沙哑,但是仍然不停的背诵"后世文学家"的缅怀之词。许多内容都是整篇引用,也不管是不是牛头不对马嘴,只要是稍稍能沾上一点边,一律"拿来主义"。
四个小时过去了,范含注意到蓝蓝也开始站立不安,估计也快不行了,但是既然自己情况还好,那就再说一会儿吧!对不起了,亲爱的!
这小子确实很激动,在场的每个人恐怕都这么想:毕竟,无论是正式资料还是地下情报中,范含以往的表现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作家",来一次不容易,就让他说个痛快吧!
范含继续说,没人打扰。
将近五个小时了,天已经黑了。
范含自己也感觉坚持不住了,无名液体在身体里蠢蠢欲动。
终于,没词了,精彩的长篇演讲再一堆"啊"、"噢"之类的感叹句中结束。
一阵短暂而热烈的掌声。
蓝蓝扭头就跑,后面跟着几位苏联女同志,众美眉冲出树林,跳上吉普车,一骑绝尘,直奔博物馆主体建筑。。。那有厕所。
女人飚车也很厉害,尤其是苏联,地广人稀,只要扶住方向盘,油门踩到底就可以了。
剩下都是大老爷们,没什么拘束,每人一颗树,对准树根,一边泄洪一边放声大笑。
笑声渐渐的停息了,范含再看王员外,脸色苍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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